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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家专访|吴敏霞,被迫营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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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敏霞 被迫营业 (来源:网易体育)

“还请您把我老婆拍漂亮一点。”张效诚对摄影师说。

他来到采访间时,吴敏霞正在化妆。此前,吴敏霞跟现场工作人员简单地问候过,就没再过多搭话。张效诚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,跟大家讲起了自己吃小龙虾吃到住院的糗事,把吴敏霞逗得直笑。

妆发完毕后,吴敏霞拿出5个小盒子,盒子里是她从2004年雅典奥运会到2016年里约奥运会所获得的全部5块金牌。由于时间久远,有的盒子已经开始掉漆。

这是她第一次在媒体面前展示自己的金牌,在她人生的前30年,这5块奥运金牌是刻在她身上最重要的烙印,让她成为奥运史上最成功的跳水运动员。

30岁之后,吴敏霞最重要的伙伴从那块跳板变成了一个男人。当师姐们选择嫁入豪门时,吴敏霞嫁给了一个从县城走出来的、没有家世背景的普通人。

她没有成为名媛,她自称“普通家庭妇女”,担忧着自己的视频播放量,也为了肝出新视频而“头秃”。


——1——

“我换牙的时候,她在拿金牌。我刚开始看NBA的时候,她在拿金牌。我刚会打乒乓球的时候,她在拿金牌。现在我高中都毕业了,她居然还在拿金牌。”

2016年里约奥运会结束后,知乎有一个关于“如何评价吴敏霞”的问答,名为“elephant”的答主如是说。

吴敏霞的金牌们由吴爸爸帮忙保管,因为担心金牌氧化,吴爸爸特意将每一块金牌都用卫生纸包裹起来。


除了荣誉,这5块奥运金牌还是吴敏霞前30年拼搏的缩影——一种规律的、极致的、几乎没有自我的拼搏。

翻看过去四届奥运会的比赛,每次解说提到吴敏霞,都会说她经历过严重的伤病。此前很多关于她的报道,都以此来佐证她并非天生适合跳水这项运动,报道中说她相较郭晶晶伏明霞缺少一点灵气和霸气。

从幼儿园起,吴敏霞就开始了自己的跳水之路,在外人看来,吴敏霞是一个听话的孩子,为了不中断训练,12岁的她可以忍着肘关节韧带撕裂的剧痛坚持到训练结束。

“每次听到教练喊‘跳!’,我就要无条件地扎进水里,慢慢地,这变成了我的肌肉记忆。”

童年吴敏霞
童年吴敏霞

在中国的家庭教育体系中,“听话”是对一个孩子极高的褒奖,然而现代心理学则指出“听话”的本质即压缩孩子的个性,让其生活在成人的规则之下。

从那时起,吴敏霞内向的性格就在慢慢形成,她说起自己与跳板之间的关系,就像亲密能驾驭的老朋友,她把太多的时间和热情给了跳板,也必然压缩了与人的交流。

进入国家队之后,这种与外界之间的联系变得更稀少。中国体制内的运动队就像一顶毛玻璃做成的罩子,罩住运动员们,他们看外面是模糊的,里面却存在着清晰而残酷的生存法则,天赋带来的红利也不再那么明显,想要在竞争中优势,最现实的途径是:我比别人更勤奋。

2001年,吴敏霞第一次拿到世界冠军
2001年,吴敏霞第一次拿到世界冠军

在这方面,吴敏霞算得上个中翘楚,曾有媒体给吴敏霞算过一组数据:每天的跳板和陆上训练,吴敏霞需要翻300个跟头,一年练习500个小时,吴敏霞练习了25年,这25年间她完成了几十万次跳跃。

吴敏霞说:“我翻过的跟头比说过的话还多。”

吴敏霞所言非虚,在国家队的生涯中,她很少充当发言人的角色,面对镜头时她常常不自觉往后挪一小步,让郭晶晶站在更靠前的位置:“郭姐你来吧。”

“以前在镜头面前,我第一反应就是‘跑’。我很害怕说错话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
张效诚
张效诚

——2——

吴敏霞拿到第一块金牌的2004年,来自陕西省渭南市富平县的张效诚, 以当地高考状元的身份,报考了中国传媒大学。

作为陕西拖拉机厂的厂区子弟,张效诚是非典型“县城做题家”,阳光开朗,喜欢“折腾”,热爱英语,天生一副播音好嗓子,他最终报考了国际传播学院(现外国语言文化学院),但不同于一般状元的选择,他的专业是播音与主持艺术(英语节目主持方向)。

2016年,吴敏霞搭档施廷懋拿到职业生涯第五枚奥运金牌
2016年,吴敏霞搭档施廷懋拿到职业生涯第五枚奥运金牌

2016年8月8日,里约奥运会,女子双人3米板决赛,吴敏霞的倒数第二跳,坐在观众席的张效诚默默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如果吴敏霞顺利完成这一跳,如果有机会,他就要公开他们之间的恋情。

此前的6年间,张效诚一直做为背后的男人,和吴敏霞保持着地下恋情,原本两人计划4年前就公开恋情,但伦敦奥运会结束之后,打算退役的吴敏霞又被领队说服再拼一届奥运会,决定继续训练的那天晚上,吴敏霞满怀歉意地对张效诚说:“你再等我4年好吗?”

吴敏霞与张效诚
吴敏霞与张效诚

张效诚一直在公众面前没有“名份”,对吴敏霞来说公开恋情对双方造成的压力都是难以预料的,她既担心外界舆论模糊焦点会影响到自己的训练,更担心热衷八卦的媒体将张效诚与师姐们的另一半过多对比:“这对他来说不公平,他压力也很大。”

在她之前,郭晶晶和伏明霞先后嫁入豪门,而作为第三代中国跳水皇后,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吴敏霞:她将会嫁到什么样的富贵之家?

张效诚也曾为此焦虑,2008年在北京奥运会播报室的监控器后面看到吴敏霞第一面,并对她一见钟情后,他反复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做过各种假设,几乎都以悲剧结尾——一个荣誉等身的体坛大明星,如何会看得上一个一无所有的大学生?

张效诚(后排左一)在北京奥运会上担任播音员
张效诚(后排左一)在北京奥运会上担任播音员

而当两年后,他给吴敏霞发去那条改变两人命运的短信时,他心里一直在默念:I have nothing to lose(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)。刚毕业的大学生或许没有财富和社会阅历,但他最不缺的就是勇气。

张效诚将自己闯入吴敏霞的世界称作“趁虚而入”,2010年吴敏霞在跳水系列赛青岛站受伤,张效诚第一时间发去了关心,原本写了一大段话的张效诚删了又写,最后只发过去四个字——“你还好吗?”。

在随后的几天里,张效诚几乎每天都与她通短信,有时是关心,有时是解闷的笑话,不间断的联络让吴敏霞慢慢开始注意到张效诚,这个与自己此前生活轨迹完全不同的大男孩。

在吴敏霞看来,张效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。他声音好听说话幽默,几句话就能逗笑自己;他厨艺不错,两人恋爱后,她曾去过几次张效诚租住的房子,在运动队过集体生活的吴敏霞一下就被张效诚征服了:“他连煮泡面都煮的比别人好吃。”

他很在乎她,毕业后为了离吴敏霞更近,中传毕业的张效诚没有去电视台工作,他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选在了体育总局;因为吴敏霞随口说过一句喜欢吃肉夹馍,张效诚便回陕西学了最正宗的肉夹馍做法。

这与吴敏霞的生活算得上天差地别,在运动队待的时间长了,吴敏霞早就有了一套自己的生存指南。她“排斥”与不熟悉的人说话;她从来不会为吃什么饭、怎么做犯愁,因为她的伙食都经过严格的管理,无论是热量还是种类;她也从来不让自己陷入感情中——这太影响训练了。


在张效诚眼里,吴敏霞不是谁的搭档,就连她一直被诟病的“缺少霸气”,在张效诚看来都是反过来的——“我当时坐在播音室的监视器后面,整个场馆鸦雀无声,我看着她的脸,那种霸气,那么淡定和自信,那一刻我就喜欢上了她。”

第一次见吴敏霞父母,两人不敢坦白关系,吴敏霞说张效诚是一个朋友。后来吴家搬家,张效诚去帮忙,他话也不敢多说,背上两大袋行李就往前跑,吴敏霞爸爸在身后大喊:“小张注意啊,别闪了腰。”张效诚头也不回地说:“没事儿伯父,我身体好。”

张效诚求婚吴敏霞

这一点一滴的细节让吴敏霞逐渐建立了信任,有一个那么在乎你的人愿意不求回报地付出,并且你也享受这段关系时,他是不是豪门真的不重要。正如张效诚求婚时对吴敏霞所说的那样:“我能给你最好的东西,是我的一颗真心。”


——3——

吴敏霞变了。退役之后,她的变化越来越明显。

35岁生日那天,她发了一条视频,视频中,吴敏霞简单绾着头发,淡妆出镜,还选了一条暗红色的长裙,看起来优雅知性,她说:“35岁的今天仍然是我余生最年轻的一天。”


这条视频,张效诚承包了拍摄和剪辑,参与了文案创作,他还负责教吴敏霞如何在镜头前表达自己。这项工作非常需要耐心,起初他要一字一句教吴敏霞说话,这里要用什么语气,那里怎么说更好。而现在吴敏霞慢慢找到了自己的表达风格,张效诚觉得自己轻松多了。

视频下有条观众留言让张效诚十分感动:“没想到在一个35岁的女人脸上还能看到这种光芒。”只有张效诚知道为了让这种光芒在她脸上重现,两人付出了多大的努力。


2016年12月,吴敏霞的退役仪式在水立方举行,典礼中,吴敏霞除了正式向运动生涯说再见,也发布了一系列对未来的规划。

但那段时间仍然是吴敏霞人生中最焦虑的日子,从前她的人生中只有训练和比赛两件大事,日程被训练和比赛排满。但从决定退役那一刻,吴敏霞就像一个大学生刚走出象牙塔,开始了自己的择业焦虑。

“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不知道该如何选择,该如何给未来定目标,对我来说,退役比坚持还难。”吴敏霞说。

张效诚说,吴敏霞在前30年的人生里,在一个万众瞩目的行业中做到了顶尖,她有资本停下来,过清闲日子。但他也深知吴敏霞不是这样的性格,如同吴敏霞自己所说:“停下来,也很累。”


张效诚不停地开解吴敏霞,劝她无论如何都要迈出第一步。

短视频平台的兴起为吴敏霞夫妇打开了一扇门。最开始,吴敏霞每天都在质疑自己,张效诚就要哄着妻子进入状态,吴敏霞其实很了解张效诚哄自己时内心并不轻松:“他的焦虑就是我不愿意配合他。”

然而随着短视频运营越来越好,吴敏霞开始愿意更多参与到这份工作中,从选题到文案,吴敏霞付出的比重在一点点增加。

有一次拍摄,一切准备就绪,张效诚掌镜的镜头里,吴敏霞说“开始”,张效诚恍惚了几秒,他觉得3米板上那个霸气的自信的跳水皇后又回来了。

“被迫营业”的吴敏霞,投身了一个以“说话”为主要工作的职业。在一众开通视频账号的退役运动员中,内向的吴敏霞居然成为了其中最成功的博主之一。

她在抖音有230万粉丝,在B站不到一年累计了50万粉丝,她的好几个视频播放量超过了200万,要知道以体坛流量明星著称的张继科,大多数视频播放量不过在15万左右。

吴敏霞目前是一位人气博主
吴敏霞目前是一位人气博主

吴敏霞目前是一位人气博主
吴敏霞目前是一位人气博主

退役5年,张效诚的身份从男友变成了丈夫,以及经纪人、助理。在这个三口之家,他负责管钱,在两人的事业里,他负责主导方向。张效诚并不避讳谈论这种深度捆绑关系,他将这种模式称之为“夫妻命运共同体”,每个家庭成员都是共同经营家庭的合伙人,同心协力,让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员都成为更好的自己。

从相恋到结婚的十年里,吴敏霞和张效诚从来没吵过架。吴敏霞说:“你跟他吵架是吵不起来的,他会先给你逗开心了或者聊点别的,等你冷静下来之后再去分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。我觉得这是非常舒服的沟通模式。”

吴敏霞一家三口
吴敏霞一家三口

2018年吴敏霞和张效诚的女儿西西出生,她开始希望成为女儿的榜样,她说年龄不是一个女人的终点,有梦就去追,实现了再去追新的梦想。

“孩子长大之后总有一天会问你‘妈妈这个是什么?’‘妈妈那个是怎么样的?’,我希望每当那时我不会总说‘我不知道’。”

有了孩子之后吴敏霞问过张效诚一个问题:我在你心里还是宝宝吗?从前两人谈恋爱时,张效诚总喜欢喊吴敏霞宝宝。

其实这个问题,吴敏霞几乎不需要张效诚的回答,她特别确切地知道:“现在我们家,我是大宝宝,西西是小宝宝。”

与此同时,吴敏霞也特别确切地知道:“我要学会长大了。”

30岁之后才觉悟自己要开始长大,会不会有点晚?或许是,但在吴敏霞身上,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“资深少女”,她还热衷于讨论自己以前看过的选秀节目,热衷于热恋期情侣之间的小小互动,热衷于吐槽另一半对电子产品的痴迷。

吴敏霞与张效诚
吴敏霞与张效诚

去年6月,吴敏霞收到了视频平台寄来的10万粉小银牌,这距离她开通账号只有3个月时间,半年间她的粉丝直逼50万而去,100万粉小金牌似乎也近在眼前。退役的4年里,吴敏霞的奖牌从奥运赛场换到了视频平台的战场。

当我们问起为何现在选择了视频内容创作者这样的职业时,吴敏霞不自觉地望向了身边的丈夫张效诚,露出一个有些嗔怪的甜蜜笑容:“我都是被迫营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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